常春藤大學 GPA 越來越高,代表學生越來越強嗎?
有一家 Fortune 500 企業的招募顧問說過一句話,讓我印象非常深刻。
他說,現在看常春藤畢業生的履歷,只要 GPA 低於 A-,基本上就直接跳過。
不是因為這間公司標準特別高。而是因為在這些學校,A- 幾乎已經是墊底的成績了。
這對台灣家長來說,可能是一個很陌生的概念。我們長大的環境,A 就是很好,A- 也很不錯。但在今天的哈佛、布朗、耶魯,A 已經是一種常態,不是卓越的象徵,是 常春藤 GPA 成績膨脹
GPA 從 2.3 飆到 3.8,發生了什麼事?
先看一組數字。
1950 到 60 年代,常春藤盟校的平均 GPA 大約落在 2.3 到 2.8 之間。拿 C 是正常的,拿 B 算不錯,拿 A 是真的很強。
到了 2020 年代初期,同樣這些學校的平均 GPA 已經升到 3.3 到 3.7 之間。Harvard 的數字是 3.80,Yale 是 3.74。而在布朗大學,2020-21 學年有整整 67% 的成績是 A,1993 年的時候,這個數字是 39%。
這不是一兩年的波動。這是將近七十年、跨越所有頂尖學校的長期趨勢。
學術界把這個現象叫做 grade inflation,中文可以翻成成績膨脹或 GPA 通膨。
就像經濟學的物價通膨,成績也可以不斷上漲。差別在於物價理論上可以無限漲,但 GPA 有一個天花板:4.0。當所有人都往那個天花板擠,成績作為評量工具的鑑別功能,就慢慢失效了。
學生是真的變強了,還是標準變寬鬆了?
這是最常被拿出來爭論的問題,而且答案不是非此即彼。
現代進入常春藤的學生,確實比幾十年前的學生在很多指標上更強。入學競爭越來越激烈,錄取率屢創新低,能進來的人在考試成績、課外表現、時間管理上都已經是全球的頂層。說他們面對同樣的課業能拿到更高的分數,這個論述本身並不荒謬。
但問題是,評分標準也在同步放寬。
哈佛教授 Harvey C. Mansfield 曾公開批評,過度給高分是「缺乏抱負與未能維持學術標準」的表現。哈佛本科教育院長 Jay M. Harris 也在 2012 年承認,哈佛大學部的成績中位數確實是 A-,而最常給出的成績是扎扎實實的 A。
換句話說,同樣的作業、同樣的考卷,放在三十年前可能是 B,放在今天是 A。學生有變強,但尺也同時縮水了。
普林斯頓試著解決這件事,然後失敗了
2004 年,普林斯頓大學決定正面迎戰成績膨脹。
他們的辦法是設定一個上限:每一堂課,最多只能有 35% 的學生拿 A 級距的成績(A+、A、A-)。理由很清楚——既然所有人都在搶那個天花板,那就直接限制名額,逼大家回到真實的競爭狀態。
政策的出發點是對的。但執行的後果,沒有人預料到。
- 校園變成零和遊戲。 學生開始把同學當成競爭者,而不是一起求知的夥伴。有學生形容,課堂感覺像「鯊魚槽(shark tanks)」,大家不敢分享筆記,因為同學考好就代表自己的機會變少。
- 理工科學生受到雙重打擊。 人文科系的進階課程,因為修課的本來就是對領域有熱忱的學生,A 的比例本來就偏高。但理工科的初階必修課呢?普林斯頓數學系的基礎課只有 32.4% 的人拿 A,進階課則有 59.9%。政策規定是統一的,但起點根本不同,對理工生來說等於被雙重懲罰。
- 申請醫學院和金融業的學生吃了大虧。 醫學院和許多頂級金融機構的實習有明確的 GPA 門檻,通常是 3.5 或 3.6。當其他學校的學生在正常申請,普林斯頓學生卻因為政策限制卡在那個門檻以下,競爭環境天生不公平。
- 哈佛和耶魯乘機挖角。 招生顧問透露,有競爭學校直接用普林斯頓的嚴格評分政策當作說服高中生不要去普林斯頓的理由:「你去那邊,GPA 會很難看。」
2014 年,普林斯頓宣布廢除這項政策。十年的實驗,以失敗告終。
廢除之後呢?普林斯頓的 GPA 在 2022-23 學年回升到 3.56,高於政策廢除前的 3.46。成績膨脹的趨勢,像水一樣,你擋住一個出口,它找另一個出口繼續流。
這對台灣家長和學生,有什麼實際影響?
我知道看到這裡,很多人的第一個反應是:「那我孩子的 GPA 到底還重不重要?」
重要。但需要用更有脈絡的方式去解讀。
幾件事值得記住:
- 不同科系的 GPA 不能直接比。 一個工程系學生的 3.6 和一個人文系學生的 3.9,背後的難度結構完全不同。研究所和雇主其實知道這件事,他們看的不只是數字,還有你修了什麼課、課程難度是什麼等級。
- GPA 失去鑑別度之後,其他東西的重量上升了。 教授推薦信的細節、研究經驗的具體成果、實習期間做了什麼,這些東西在 GPA 通膨的年代反而變得更重要,因為它們更難被通膨稀釋。
- 為了維持高 GPA 而刻意迴避硬課,是一個值得重新考慮的策略。 修了一堆涼課拿到的 4.0,和在競爭激烈的課程裡拿到的 3.7,在申請審核時的含金量,有時候是反過來的。
成績膨脹是時代趨勢,但評量工具不只一把尺
普林斯頓校長 Christopher Eisgruber 在廢除政策後說了一句話,我覺得說到了核心:
「我認為普林斯頓以其教學品質聞名,遠比以其給分的嚴苛程度聞名來得重要。」
他的意思不是放棄標準。而是,用數字配額去壓制成績,並不等於提升學術品質。真正的解方應該是:建立更清晰的評量標準,給學生更有意義的學習回饋,而不是讓學生在有限的 A 名額裡互相廝殺。
成績膨脹這件事,大概不會逆轉了。當哈佛的平均 GPA 是 3.80,你不可能期待其他學校逆勢壓低成績然後還能正常招到學生。
但這不代表 GPA 毫無意義,也不代表家長可以完全不在意。
它代表的是:那把尺的刻度已經變了,我們需要學會讀懂數字背後的脈絡,而不是繼續用三十年前的眼光去解讀今天的成績單。
